俄罗斯——涉被制裁企业的国际商事仲裁前财产保全

  本案中俄罗斯天然气公司与美国油田服务公司的俄罗斯子公司签订了合同，合同约定了国际商会仲裁条款。合同履行过程中，俄罗斯公司被制裁，美国油田服务公司的俄罗斯子公司以制裁为由拒绝继续履行合同，并剥离资产，退出俄罗斯市场。俄罗斯公司遂向俄罗斯法院申请仲裁前财产保全，理由是由于制裁限制，其实际上不可能在俄罗斯境外执行未来的仲裁裁决。此外，由于对方当事人在以制裁为由剥离俄罗斯资产并退出俄罗斯市场，未来也无法在俄罗斯有效执行仲裁裁决。俄罗斯法院认为申请人的请求合理有据，遂予以支持。

2023年8月10日，俄罗斯亚马尔-涅涅茨自治区仲裁法院批准了一家被制裁俄罗斯企业的仲裁前财产保全申请，并扣押了美国油田服务公司当地子公司价值约5100万美元的资产。本案索引为：Case No. A81-7665/2023 (10 August 2023).

案情简介

本案申请人亚马尔液化天然气公司(Yamal-LNG JSC)系俄罗斯被制裁企业。被申请人贝克休斯公司(Baker Hughes Rus Infra LLC)系一家美国油田服务公司的俄罗斯子公司。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了国际商会仲裁。申请人拟根据合同第10.2条的规定向国际商会启动由其管理的国际商事仲裁，并于2023年8月9日向俄罗斯亚马尔-涅涅茨自治区仲裁法院申请采取初步临时措施，要求扣押贝克休斯公司的现金、动产和不动产，按俄罗斯联邦中央银行汇率计算，扣押金额相当于50,703,534.03美元，包括贝克休斯公司账户上的现金余额和未来将收到的现金。申请人主张，如果不批准初步临时措施，仲裁裁决将无法执行，因为：1、被申请人正在采取不诚实的行动，这表明被申请人以不友好国家实施的非法和单边制裁为借口，原则上不打算履行其对俄罗斯交易方的义务，考虑到被申请人的经济利益中心，这意味着不可能在俄罗斯境外执行仲裁裁决;2、被申请人极有可能继续无视申请人的权利和合法利益，不为减少申请人的损失做出贡献，也不采取行动自愿赔偿损失;3、被申请人正在积极处置其在俄罗斯的资产，并拒绝参与在俄罗斯的项目，这意味着未来的仲裁裁决可能无法在俄罗斯得到有效执行。如果不批准申请人请求的初步临时措施，由于上述原因，申请人将无法从被申请人的财产中收回其遭受的所有损失。因此，不批准临时措施可能会给申请人造成重大损失。

申请人计划根据合同第10.2条在国际商会启动由其管理的国际商事仲裁。此前，其于 2023年3月29日向被申请人提出索赔，要求被申请人:1、返还未交付部件的预付款 11,021,710.31美元(含增值税);2、返还已预付但没有提供的维修服务费用 6,505,186.93美元(包括增值税);3、赔偿错误扣留的交给被申请人修理的12个干气密封件价值1,445,360.76美元(不含增值税);3、赔偿OAO Yamal LNG购买12个干气密封件的替代交易损失155,951.41美元(不含增值税);4、赔偿第一级叶片组中的叶片价值17,683.62美元(不含增值税);5、返还转给被申请人的资金47341938.52卢布(包括增值税)，以补偿合同规定的关税。此外，由于被申请人严重违反其义务，申请人还向被申请人发出了终止合同通知，并向被申请人提出了31,557,641.17美元的赔偿要求。

法院判决及其理由

法院认为：根据《俄罗斯联邦仲裁程序法典》第90(1)条，仲裁庭可应案件当事人的请求，采取紧急临时措施，以保障申请人的索赔或财产利益。根据第90(2)条，如果不采取临时措施可能导致司法行为难以执行或无法执行，以及为了防止对申请人造成重大损害，则允许采取临时措施。同时，临时措施必须符合所要求的条件，即与争议的事项直接相关、与所要求的条件相称、必要且足以确保司法行为的执行或防止损害。临时措施申请必须包含提出该申请的理由。在提出临时措施申请时，申请人必须说明采取临时措施的必要性，并提供证据证实存在将来无法执行司法行为或对司法行为造成重大损害的实际威胁。

根据《俄罗斯联邦仲裁程序法典》第99(1)条，仲裁法院有权应组织或公民的请求采取初步临时措施，以确保申请人在提起仲裁前的财产利益。根据第99(2)条的规定，仲裁法院根据第8章规定的规则采取初步临时措施，并遵守本条规定的特殊性。根据第 99(3)条，财产保全申请应在申请人地址、申请人申请采取财产保全的资金或其他财产所在地、申请人权利受到侵犯的所在地向仲裁法院提交。

根据俄罗斯联邦最高仲裁法院全体会议2002年12月9日第11号"关于《俄罗斯联邦仲裁程序法典》制定过程中的若干问题"的决议第13段的解释，如果存在第90(2)条所述理由，且不采取这些措施可能导致司法行为难以执行或无法执行，则允许适用第99条规定的初步临时措施。

俄罗斯联邦最高仲裁法院全体会议在2006年10月12日第55号"关于仲裁法院适用临时措施"的决议第9段中指出，在适用临时措施时，仲裁法院的出发点是，根据《俄罗斯联邦仲裁程序法典》第90(2)条，在存在下列理由之一的情况下，允许在程序的任何阶段采取临时措施:1)如果不采取这些措施可能导致难以或不可能执行司法行为，包括预期在俄罗斯联邦境外执行司法行为;2)为了防止对申请人造成重大损害。

仲裁法院在根据第90(2)条评估申请人的主张时应特别注意以下几点:

1. 申请人要求采取临时措施的合理性和有效性;

2. 如果不批准临时措施，申请人遭受重大损失的可能性;利益相关者各种利益的平衡;

3. 在采取临时措施时防止侵犯公共利益和第三方利益。

本案中，法院评估了申请人提出的论据和证据，考虑到本案情况和所请求的临时措施的性质，并基于对上述法律规则的分析，得出结论认为有必要采取申请人所请求的初步临时措施。法院认为：鉴于申请人列举的情况，其要求采取的措施是正当、合理的，与申请人打算提出的申请的事项相关，旨在维护双方之间的现有关系状态(现状)，并防止第三方的利益受到侵犯。法院指出，扣押的有效期为自裁定之日起15个工作日内(即至 2023年8月31日)。若要继续执行扣押，亚马尔液化天然气公司必须在此期间内向国际商会提出申请。贝克休斯公司有权在2023年9月10日前对法院判决提出上诉。

本案小结

本案为被制裁企业在境外提起国际商事仲裁前申请财产保全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借鉴。在俄罗斯申请临时措施的审查要点是临时措施的合理性和有效性;如果不批准临时措施，申请人遭受重大损失的可能性;利益相关者各种利益的平衡;防止侵犯公共利益和第三方利益。上述审查要点与其他国家或法域的做法并无根本性区别。本案系申请仲裁前财产保全，属于初步临时措施，其要求较之于申请临时措施更高，本案制裁情况及被申请人剥离资产情况足以证明如不采取这些措施可能导致未来裁判难以执行或无法有效执行，故俄罗斯法院予以准许。这一点也可作为我国相关司法实践的参考和借鉴。